【苍衍雷烬】(385-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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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6



  方才那阵疯狂,他不知持续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从那沙蠕虫的巢穴一路行至此处的。

  但他知道,戍仙堡已破,破军门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铁自如那老匹夫,此刻怕是已经得到了消息。

  无论那混元丹的反噬何时再来,无论这归一境的躯体还能撑多久——褐山谷,他得先回去。

  万征抬起右手,掌心光芒一闪,一颗通体澄澈透明的珠子,从不远处飞来,悬停在他胸前。

  那珠子约摸拳头大小,宛如凝固的朝露,又似无瑕的水晶。

  日光下无色,凝神细视,可见万千星辉流转其中。

  灌注真气时,它骤然绽放冰魄寒芒,却带着悲悯的温度,照见人心底最幽微的执念。

  这便是随万征征战了数百年的本命仙器,名唤“归墟”。

  他运转真气,“归墟”变大,而后万征踏上“归墟”。

  “归墟”珠身一震,载着他缓缓升空。

  戈壁的热浪从下方蒸腾而上,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立于剑上,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具横卧在黄沙上的蠕虫尸体,随即转过头,望向褐山谷的方向。

  那片褐红色的山脉,在热浪中若隐若现。

  万征御器,向那个方向疾掠而去。



  第387章 重返褐谷

  褐山谷的硝烟,终于彻底散了。

  晨光从谷口的夹缝中倾泻而入,将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泊,那些被功法轰塌的石殿残骸——都在晨光中显露出劫后的凄凉。

  破军门的弟子们在废墟间穿梭,抬着担架,将伤者一一抬到临时搭建的医棚下;清点着战利品,将万化宗库房中搜出的典籍、丹药、灵宝分类登记;押解着俘虏,将那几名被俘的万化宗长老用锁链捆住,押往临时囚禁处。

  秦云站在归元殿前的石阶上,指挥着弟子们清点殿中物品。

  他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青钢”偃月刀横在身侧,刀身上的金色刀芒已黯淡下去,但他的眼睛依旧锐利。

  牧野从殿内走出,手中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箱中整齐叠放着数本泛黄的古籍。

  他走到秦云身侧,压低声音道:“秦师兄,这几本是从密室暗格中发现的,上面有易筋派的标记。”

  秦云接过木箱,随手翻了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封存,待门主定夺。”

  “是。”

  战场边缘,龙啸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缓,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琼梧搀着他的左臂,狐小欺搀着他的右臂,两人一左一右,将他从碎石中缓缓扶起。

  龙啸的双腿还在微微颤抖,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还渗着细密的冷汗,那道从左额延伸到颧骨的伤痕虽已被玄何大师治愈,却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粉红痕迹。

  但他终于站起来了。

  琼梧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扶着他,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沉静。

  她的手指轻轻扣在他手腕上,青金色的仙力还在缓缓渡入,温养着他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

  狐小欺倒是忍不住了,小嘴一张一合,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傻大个,你说说,本小姐会不会也和你一起名扬天下呢,毕竟那老魔头,是我们一起——”

  “小欺。”琼梧的声音打断了她,依旧平直。

  狐小欺吐了吐舌头,却没有闭嘴,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好了好了,奴家抢你的功劳,甄姐姐不愿了。傻大个,你方才那一刀,可真是威风。奴家都看呆了~”

  龙啸转头看了她一眼,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猩红眼眸,还有肩头绷带下隐隐渗出的血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你也辛苦了。”他沙哑道。

  狐小欺一怔,随即笑得更加灿烂,那对隐去的狐耳差点又要冒出来:“哼~知道就好~”

  龙吟从人群前方走过来,手中握着收拢的“岚渡”扇,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

  他走到龙啸身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

  “二哥,你这左拥右抱的,让小弟我好生羡慕啊。”

  龙啸瞪了他一眼:“少贫嘴。”

  龙吟嘿嘿一笑,却也没有再多说,只是伸出手,在龙啸肩头轻轻拍了拍:“二哥,没事就好。”

  龙啸看着他,看着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眸中那藏不住的欢喜与后怕,轻轻点头:“嗯。”

  远处,铁自如在几名长老的簇拥下,向战场中央走来。

  他依旧身披玄色战甲,那身“玄铁战衣”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甲片上的兵煞符纹已黯淡了大半,但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如山。

  那柄“无荒”巨斧被他握在手中,斧刃上那抹冷冽的银白寒芒,在晨光下依旧醒目。

  他在战场中央站定,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正在忙碌的破军门弟子,面对着秦云等六位长老,面对着龙啸、琼梧、狐小欺,面对着龙吟等苍衍派弟子,面对着玄何大师与玄归、慧奥二僧。

  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

  然后,他举起“无荒”。

  巨斧高举过头,斧刃上的银白寒芒在晨光下骤然一亮!

  “破军门的巾帼儿郎们!”

  他的声音浑厚如铁锤砸砧,在褐山谷上空回荡,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戍仙堡的血仇,今日,老夫和你们并肩,讨回了一笔!”

  他的声音在废墟上空炸响,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更有一种比颤抖更炽烈、更决绝的东西。

  “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已毙命于龙啸龙小友刀下!”

  “此战,我破军门,胜了!”

  话音落下,山谷间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般炸开!

  “破军!破军!破军!”

  百余名破军门弟子齐声高呼,那声音震得整座褐山谷都在颤抖。

  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刃,刀光剑影在晨光下闪烁,如同无数颗燃烧的星辰。

  有的眼眶泛红,有的泪流满面,却没有一个人停下呼喊。

  那些在戍仙堡战死的兄弟,那些在褐山谷倒下的同门——他们的仇,终于报了一部分。

  秦云站在归元殿前的石阶上,望着那片沸腾的欢呼,眼眶微微泛红。他握紧“青钢”偃月刀,刀身上的金色刀芒似乎又亮了几分。

  牧野站在他身侧,同样红了眼眶,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秦云的肩膀。

  铁自如站在战场中央,“无荒”依旧高举,任由那些欢呼声在耳边炸响。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万征,还没有伏诛。

  但他没有说破。此刻,让这些孩子们高兴一会儿吧。他们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龙啸站在欢呼的人群边缘,望着那些挥舞兵刃、热泪盈眶的破军门弟子,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大师兄的仇,报了。可大师兄回不来了。

  那些在戍仙堡战死的破军门弟子,也回不来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

  就在这时——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铁门主豪气干云,在下佩服。”

  铁自如转头,就见林阳负手而立,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那双锐利的眼眸正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赞赏的温和。

  铁自如抱拳,郑重道:“此番能破褐山谷,全赖林真人破阵之功。老夫替破军门上下,谢过林真人。”

  林阳轻轻摇头:“铁门主客气。苍衍与破军同气连枝,本应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片战场,淡淡道:“只是——”

  话未说完。

  林阳的眉头,骤然皱起。

  他的眼眸猛地转向谷口方向,瞳孔深处,青色的光芒一闪而没。

  他的周身,那股内敛到极致的气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下——虽只一瞬,却让距离他最近的铁自如清晰地感受到了。

  铁自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林真人?”

  林阳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谷口方向,眼眸中,青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他的真气,如同无数根无形的触手,向那个方向疯狂蔓延、探查。

  然后,他感受到了。

  一股浩瀚的气息,正在从谷口方向逼近。

  那股气息没有丝毫收敛,没有半分遮掩,就这样大咧咧地、肆无忌惮地,向整座褐山谷碾压而来!

  归一境。

  林阳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中的……熟悉。

  不是熟人的熟悉,而是“同一境界”的熟悉。

  那是归一境大修士才有的、独特的、返璞归真的气息——看似虚无,却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而且这股气息,正在越来越近,越来越强。

  铁自如也感受到了。

  他是合道境巅峰,那股气息如此张扬、如此不加掩饰。他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力从谷口方向涌来,如山如岳,压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的脸色,骤然铁青。

  “这是——”

  他猛地转头,望向谷口方向。

  战场上,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

  那些正在挥舞兵刃、热泪盈眶的破军门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茫然地抬起头,望向谷口方向。

  那气息丝毫不加掩饰,便是御气境的弟子,也能感觉的到。

  有的弟子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有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有的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秦云握紧“青钢”偃月刀,指节泛白。他站在归元殿前的石阶上,望向谷口方向,眼中满是惊骇。

  牧野的脸色同样难看,他下意识地挡在那些年轻弟子身前,长枪横于胸前。

  龙吟的脸色也变了。他握紧“岚渡”扇,扇面上的水墨画微微发光,青色光华在他周身流转,抵御着那股威压的侵袭。

  “二哥……”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龙啸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谷口方向,盯着那道正在逼近的气息。

  归一境。

  狐小欺下意识地往琼梧身边靠了靠,那对隐去的狐耳差点又要冒出来。她咬着下唇,猩红的眼眸中满是戒备,双手已悄悄摸上腰间的“银骨”。

  琼梧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龙啸的手臂又扶稳了一些,天蓝色的眼眸望向谷口方向,眼中一片沉静。但她的手,已经按上了“情愫”剑的剑柄。

  玄何大师从医棚方向缓步走来,灰色僧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他的脸色依旧平和,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也浮现出一丝凝重。

  他走到林阳身侧,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

  谷口的晨雾中,一道身影浮现。

  那身影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终于从雾中走出,暴露在金色的晨光之下。

  素白麻衣,长发披散。

  衣襟上一道淡灰色的疤痕从领口延伸到腰腹,如同一条蜿蜒的蛇。

  衣袖比正常短了几分,露出小半截小臂。

  衣摆勉强遮住膝盖,其下是一双赤足,踏在碎石与沙砾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就那样缓步走来,不急不慢,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

  万征。

  万化宗宗主,归元尊者。

  他的周身,那股归一境大修士的浩瀚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着,如同无形的潮水,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整座褐山谷都笼罩其中。

  他走过那些横七竖八的万化宗弟子尸体,走过那些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泊,走过那些被术法轰塌的石殿残骸。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停留,仿佛那些尸体、那些血泊、那些废墟,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缓步走着,一步一步,向战场中央走来。

  “是……是尊者!”

  一道沙哑的、带着颤抖的声音,从俘虏堆中炸响。

  那是一名被锁链捆住的万化宗弟子,浑身浴血,衣袍残破,脸上满是血污。

  他跪在碎石中,双手被锁链反绑在身后,原本已如死灰般的眼睛,此刻骤然亮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身后的破军门弟子一脚踹倒在地。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素白身影,嘶声喊道:

  “是尊者!尊者回来了!尊者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其他几名被俘的万化宗长老也纷纷抬起头,望向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

  有的眼中涌出热泪,有的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有的拼命挣扎试图挣脱锁链。

  “尊者……尊者回来了……”

  “尊者不会抛下我们的……”

  “尊者替副宗主报仇啊……!”

  那些原本已如死灰般的万化宗俘虏,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最后一丝生气。

  他们挣扎着、嘶喊着,有的甚至试图向万征的方向爬去,却被破军门弟子死死按住。

  铁自如握紧“无荒”,踏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

  他的脸色铁青,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与……忌惮。

  归一境。

  他与万征斗了上百年,从通玄境斗到合道境巅峰,彼此知根知底。可此刻,万征已是归一境——那是他梦寐以求却始终未能跨出的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举起“无荒”,斧刃直指万征,声音如炸雷般在褐山谷上空炸开:

  “万征——!”

  他的声音里,有戍仙堡的血仇,有吕先、谭想、于庆、施展等老兄弟的命,有那二百三十七名战死弟子的冤魂。

  万征的脚步,终于停下了。

  他就那样站在十丈外,素白麻衣在晨风中轻轻拂动,赤足踏在碎石上,长发披散,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铁自如,望向他手中那柄直指自己的“无荒”巨斧。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他的眼睛依旧平静如死水,只有瞳孔深处那银色的光芒在明灭不定。

  “自如兄。”

  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同老友叙旧。

  “我们多久未见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认真回忆。

  “七十年?”

  他的目光扫过整片战场——那些横七竖八的万化宗弟子尸体,那些被锁链捆住的俘虏,那些正在被破军门弟子搬走的典籍、丹药、法器,还有那具趴伏在碎石中、左臂已断、身下压着一柄碎裂仙剑的灰袍尸体。

  胡无方。

  他的目光在胡无方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然后,他重新看向铁自如,嘴角那抹淡笑依旧,声音平和如初:

  “今日,你就这样拜会我?”

  他摊开双手,素白麻衣袖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破我山门,杀我弟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胡无方的尸体上,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波动:

  “杀我副宗主。”

  铁自如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无荒”握得更紧,指节泛白。他一字一句道:

  “万老狗,你少和老夫来这套!”

  他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溅起火星:

  “戍仙堡,是你万化宗先动的手!”

  万征闻言,歪了歪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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