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九十六章·一曲长歌动寒川,美人如玉剑如虹(八虏之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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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6

皇如今也被劫走,生
死难料。

  孙廷萧心知大家不走,或许是在等待自己去理清这番关系,便只好向着站在
阴影里的柔福与杨玉环走去。

  「公主,娘娘……」

  他刚一开口,正打算将那些准备好的致谢与安抚之词说出来。

  可话未落地,那道纤弱如柳的倩影却已经先他一步,在廊檐下裣衽下拜。

  「将军……」

  柔福公主端正俯身,众女也并未阻拦,只是有她开口:「将军当日在洛阳,
不惜以身犯险,背上附逆骂名,也要阻止父皇与太子相杀……如今城破家亡,将
军先于乱军中救下柔福性命,后又在虎狼之口营救母后……大恩大德,妾身实不
知如何为报……」

  心绪至此,柔福念及兄长最终横死,伏地痛哭不止。

  「公主快起。」

  孙廷萧心头一紧,连忙伸出双手去搀柔福,然而,他的手还未触碰到柔福的
衣袖,一旁的杨玉环,这位曾经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竟也双膝一软,重重地跪
在了孙廷萧的面前!

  孙廷萧见此心中一惊,正欲去扶,却见杨玉环长跪施礼,乃是郑重万分,必
有言语。

  「求将军!为民妇杨玉环……报杀子之仇!」

  看着跪伏在自己脚边的皇后与公主,孙廷萧那颗历经了无数血战、早已坚若
磐石的心,在此刻也不由得生出了一股不忍。

  他轻叹一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握住了杨玉环与柔福的臂弯,便欲将这饱
受国破家亡之苦的少女与美妇一并搀扶起来。

  可他扶起了柔福,杨玉环却并不肯起来。

  「娘娘,这地上寒气重,快些起来。」孙廷萧低声劝慰,语气犹带着对皇后
的恭敬态度。

  杨玉环仰起那张虽然憔悴、却依旧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目光定定地望着孙
廷萧,凄然地摇了摇头。

  「如今,便没有什么杨氏皇后了。前日树下白绫挂起时,杨皇后就已死了,
将军救下的,乃是一寻常民妇。」

  孙廷萧一怔,借着院中篝火的光,他看清了这位倾城美人脸上的神情。没有
往日里高居深宫的雍容与柔情万种,也没有方被他救下时心如死灰的麻木。取而
代之的,是一种将前半生所有的荣华富贵与恩怨情仇彻底斩断的决绝神色。

  「既然杨皇后已死,便请将军以后,也不要再拘君臣虚礼。」

  杨玉环的双手依旧交叠伏地,只是扬起脸望着孙廷萧:「如今玉环丧子亡兄,
丈夫薄情辜负,已是恩断义绝……便只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寻常妇人。将军的
救命之恩,还有救下柔福这等大恩,玉环此生结草衔环,自当尽力相报。」

  面对这等惨烈的剖白,孙廷萧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忙连连点头,又一次
去搀扶她。

  「好……杨……杨夫人。」孙廷萧改了口,声音放得极为柔和,「夫人起身
才好说话。说起来,末将还要多谢夫人。若非当日夫人在深宫中指点,让柔福去
寻那块金牌,廷萧只怕脱身艰难,稍有差池落入敌手,便救不了您和柔福。」

  听到这番话,一旁被玉澍扶着的柔福,也缓缓收住了悲戚。

  「将军言重了。」柔福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勉力挤出些笑容,「如
今将军脱了樊笼,又得了义士相随,便犹如鱼入大海,再无人能掣肘了。」

  她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站在一旁的鹿清彤、玉澍、苏念晚、赫连明婕,眼
中并没有作为正妻的半点妒意,反倒生出了一丝淡淡的艳羡。

  「柔福在汴州时便早已想过……」

  柔福转回目光,直视着孙廷萧的眼睛,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将军
与这几位姐姐,那是共经过患难,真正情投意合、生死相随。如今皇室倾覆,将
军与几位姐姐,已经不必再受那些皇家礼制的拘束。说到底,将军没有半点对不
起父皇,反而是赵家欠了将军太多太多,根本没有约束将军一生的道理。」

  说到此处,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却又极其郑重的
决定。

  「大婚之夜,将军连合卺酒都未曾饮下,便为国奔赴洛阳……这场赐婚,本
就是父皇束缚将军的枷锁。如今国已不国,这道赐婚的旨意,便也做不得数了。」

  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复杂的情愫:「从此以后,请将军只当……从来不
曾与柔福成过婚吧。」

  孙廷萧叹了口气,怔怔地看着眼前孤弱的人儿,下意识地按了下心口,以压
制那股钝痛。

  柔福这句话说得极决绝,可是,她对孙廷萧的那份心思,在场这几位冰雪聪
明的女人,又有哪一个是不明白的?

  「柔福……」

  杨玉环站在一旁,听见这丫头竟要主动退婚,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别人不
知道,她可是再清楚不过的。柔福不顾风险去冷宫探望自己时,可是向她倾诉了
对这位骁骑将军的爱慕的。也正是被她那份心意所打动,杨玉环才将赵佶收藏金
牌的秘处告诉了她。

  如今,这丫头嘴上说着「放手成全」,可她那双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的柔弱
小手,又怎能骗得过杨玉环这双看尽了人心的眼睛?

  而站在廊下的鹿清彤等人更是互相交换了眼神--她们怎么可能忘得了,前
月汴州的大堂之上,柔福是如何假病硬闯公堂,如何撒下「婚前私通、珠胎暗结」
的弥天大谎,用自己作为一个皇家女儿最珍贵的清白名节去保身为驸马的孙廷萧
不受大刑?

  这等勇气和痴绝,便是和孙廷萧几番同生共死的她们也自叹弗如。

  此刻,这娇弱的小女子站在这里,红着眼眶说「请将军只当不曾与柔福成婚」,
那语气里藏着的凄苦与卑微,简直能把人的心给揉碎了。

  一时间,几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先开口打破这僵局,最终,
所有的目光,默契地、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孙廷萧的身上。

  孙廷萧四双或哀怨、或探究、或戏谑的眼睛盯着,也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决断?

  难道要他孙廷萧厚颜无耻地点点头说:「哦,好吧柔福,既然你这么深明大
义,那谢谢你的成全。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要和我的四位好老婆进屋共度春宵
去咯?」

  那还是人吗?四位好老婆,想必也要看低了他的。

  孙廷萧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抬起手摸了摸鼻子。

  「咳……」

  他干咳了一声,试图打破寂静,目光在柔福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上停留了片
刻,张了张嘴。

  「那个……公主啊……」孙廷萧的声音干巴巴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该如何
组织一套既不伤害这姑娘一片痴心、又能平稳过渡的话术。

  面对孙廷萧的卡壳,率先开口的,是四女之中与柔福最为熟稔、且同样流着
赵家血脉的玉澍郡主。

  她端出「娘家人」的做派,上前一步,凤目微微一眯,故意冷冷地瞪着孙廷
萧,语气里透着一丝戏谑:「师父……你莫非,真打算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孙廷萧被她这一眼盯得头皮发麻,还没来得及开口否认,肩膀上便挨了不轻
不重的一巴掌。

  「哎!萧哥哥,这可不行啊!」赫连明婕那段日子与柔福朝夕相处,早和她
处成了自家姐妹。她也数落道:「你要是点了头、答应了公主悔婚,那你可就是
个吃干抹净不认账的负心汉了!」

  孙廷萧不由腹诽,我还未曾吃过柔福,如何吃干抹净。

  「赫连妹妹说得不错。」

  苏念晚看着柔福,眼底满是怜惜,转头对孙廷萧轻声补刀:「将军被逮后,
禁军封了将军府。那日为了去公堂保你性命,还是公主主动提出服下猛药装病,
我们才能出了府门。将军若是辜负了,莫说天下人,便是咱们姐妹这关,也是过
不去的。」

  孙廷萧只得继续腹诽,又不是我要退婚,但他又说不出来,只能举手投降。

  而此时,一直站在旁边的鹿清彤,眼底却闪过一抹狡黠的微光。

  「所以嘛……」状元娘子故意摸着下巴,拖长尾音道,「将军自然是不能做
这等负心薄幸之事的。」

  她话锋一转,忽然笑盈盈地凑近了柔福,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不过嘛,
这事其实将军说了也不算。既然是公主自己亲口提出要退婚的,那自然该以公主
的决定为准。公主……」

  鹿清彤故意调戏柔福道:「公主是不是嫌弃将军是个粗鄙的武夫,不懂风雅,
而且年纪又大出你许多,心里觉得委屈,这才想……想把将军给休了呀?哎呀,
将军今年三十有六,公主才……」

  「啊?没有……哪有……」

  柔福本就是个在深宫里养大的单纯性子,哪里听得出鹿清彤这番言语中藏着
的调侃。她一听自己要「休夫」,且还被扣上了嫌弃孙廷萧的帽子,顿时慌了神。
那张苍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连连摆动,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会嫌弃将军!我也没说要休了将军……我只是觉
得……我是说……」

  「哦--那就是说,公主方才说的要退婚,根本就不是真心咯!」

  鹿清彤根本没给柔福把话说完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随后转头看向
姐妹们:「看吧,我就说,公主的心意,咱们姐妹几个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柔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位聪慧的状元娘子给绕进去了。她羞得恨不得找
个地缝钻进去,只能低垂着头,双手搅弄衣摆,半个字也分辩不出来了。

  鹿清彤见好就收,不再逗弄柔福。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一肃,向站在一
旁的杨玉环:「娘娘。」

  鹿清彤却是双膝微屈,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无论天下如何大乱,您皇后
位分犹在,也是公主的嫡母。依您看,以公主的真心实意,这桩婚事能不作数么?」

  杨玉环旁观了一众小女们挤兑孙廷萧,维护柔福,心里也不由得流过一丝暖
意。她看着鹿清彤,没有说话,却已是表达了态度。

  「若是还当作数……」

  鹿清彤当即做出了一个惊讶众人的提议:

  「那将军之前因为国事耽搁,在大婚之夜便匆匆前往洛阳,已是置公主独守
空房。如今择日不如撞日,是否该让将军把欠公主的洞房花烛夜……把夫妻之实,
给补上了?」

  孙廷萧的下巴当啷地掉了下来,嘴巴立时变得能塞进一只梨子,满脸的不可
思议。

  「呃……那个……这个……」

  孙廷萧忙抬手想要婉拒。

  倒不是说他孙廷萧这个处处留情、见一个爱一个的色坯坏蛋突然之间变得清
纯保守,生出了什么君子之心。只是此刻是温香软玉,洞房花烛的时候吗?

  被自己的几个红颜知己围成一圈,联手逼着自己去和那个只拜过天地、还没
来得及圆房的「正牌小媳妇」去洞房花烛……

  「这个那个什么……」

  赫连明婕一把拽住孙廷萧的胳膊,将他往柔福那边推了推,横眉竖眼道:
「萧哥哥,你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洞房你要是不入,你就是对不起公主,
也对不起我们姐妹的一番苦心!」

  「将军若真有推辞之意,那便是嫌弃柔福公主了。」苏念晚也在一旁轻飘飘
地补上了一句杀伤力极大的话。

  玉澍更是干脆,直接将手按在刀柄上,冷哼了一声,莫非不从,她便要拔刀
砍来?

  孙廷萧无奈,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后的杨玉环,指望她讲,便要补上
柔福的洞房花烛,也该脱离了险境,再补点符合她身份的仪式再说。

  杨玉环接收到了孙廷萧的目光,转过头,温柔地看了一眼已经羞得不想见人
的柔福,随后重新看向孙廷萧,语气郑重地进行了最后的「拍板总结」:

  「作为柔福的嫡母……民妇玉环,确实乐见女儿能在这乱世之中,跟得一位
顶天立地、有情有义的良人。因而女状元刚才说的话……在理。」

  于是迟到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洞房花烛夜,就这样在荒郊野外的破兵站里,仓
促而荒诞地敲定了下来。

  门合上了,只剩孙廷萧和柔福的屋内,气氛有些尴尬。

  没有张灯结彩的红罗软帐,没有雕龙刻凤的拔步大床,更没有那些象征着喜
庆的龙凤红烛与合卺交杯。

  这间破土屋里,只燃着一盏快要熬干的昏黄油灯。光影在剥落的土墙上摇曳,
将两个人局促的身影拉得老长。

  孙廷萧看着站在门口低垂着头的纤弱人儿,不由得回想起了一个半月前的大
婚之夜。那时的柔福大红在身,哭着求他顾念苍生。而他,那时也只是在公主的
唇上留下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奔赴了洛阳。

  而如今,物是人非,山河破碎。他再次与她独处一室,却是真的要剥去她的
衣衫,去占有她那未经人事的身子了。

  孙某人跨到大通铺边坐下,却像也没做过这事,不知如何开始。

  「咳……这地方简陋得很。想来自古至今,也就只有这一场皇室的婚事如此
寒酸。这般境地,真是……委屈公主了。」

  柔福也打量了一番屋子,并没有露出半分嫌弃之色。

  「比起将军在牢狱中不见天日、受的那些折磨……这间屋子,已经好得太多
了。」

  孙廷萧闻言,心头微微一暖。这丫头,到了这般田地,心里竟还念着他受过
的苦。

  「那……要不,公主别在那儿站着了,坐过来吧?」孙廷萧拍了拍身边的铺
着草席的土炕。

  柔福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但她并没有迟疑太久。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炕
边,隔着半臂的距离,在孙廷萧的身旁坐了下来。

  一阵淡淡的、属于深宫女儿独有的幽香,混合着荒野的草木气,悄然钻入了
孙廷萧的鼻息。

  两人并肩而坐,谁也没有再说话。只听见那灯花偶尔「噼啪」爆裂的微响。

  过了好一会儿,柔福忽然侧过头,那张被火光映得柔美的脸庞上,透出一股
前所未有的认真。

  「将军……夫君……」她咬了咬下唇,「要不,以后也别再叫我公主了。就
像母后说的,她不以皇后自居,那也就当柔福公主城破之时已经死了。」

  她抬起眼眸,勇敢地迎着孙廷萧的目光:「现在这里只有民女柔福。妾身愿
意在此……侍奉夫君。」

  这几句温婉而认真的表白,让孙廷萧那原本还有些尴尬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
身为男人那点恶趣味又冒了出来。

  「啊……对,柔福。」

  他考虑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不符合柔福已经烘托起来的暧昧氛围,但
还是问出口:

  「那……你知道,这所谓的『侍奉』……究竟该怎么侍奉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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